第271章 钥匙-《黑雨2027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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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最后剩的是钥匙。

    于墨澜从裤兜里摸出来。两把,一长一短,挂在一截旧鞋带上。一把是大坝总控室的钥匙,一把是嘉余营铁皮柜的钥匙。鞋带打了死结,是秦建国死后他自己换上的。

    他把嘉余的钥匙从扣上解下来,放到桌面,往前推了推。

    金属碰铁皮桌面,响了一声。调度室里没有别的声音,这一响就显得很长。

    陈志远先看钥匙,又去看于墨澜坐了半年多的那把椅子。他没立刻拿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才伸过去,把钥匙拿起来,掂了掂分量,挂到自己腰上。

    "柜子里还有什么?"他问。

    "广播抄本,秦工留下的几份旧文件,我不打算带去。别的你翻到就知道了。"

    陈志远点头,把椅子往桌前又拉近了半寸。

    这事就算交过来了。

    于墨澜把自己要带走的那几样东西拢进帆布袋,走出了调度室。

    大坝总控室的钥匙他带着。

    走廊还跟往常一样长。他在这条走廊里来回走了太多次,哪一段灯更暗,哪一块地面不平,闭着眼都知道。

    他先去了地里。

    七月底的天闷,最近几天都没有下雨,但云层发灰,日光穿不透,只剩一层浑浊的白在头顶上铺着。南瓜藤已经爬满了竹架,叶片一张压着一张,果实藏在底下,有几只的皮色已经从青往黄转了,挨着地的那面被自己的重量压出一小块平底。

    于墨澜站在垄沟边上。

    小满蹲在第三排垄头翻红薯藤,小铲入土,翻出来,敲碎,推平。他每一下的动作都跟周德生活着的时候一样。无名在隔壁垄里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垄沟,各干各的,不用对话。

    小满抬头看见他,叫了声"于叔",又低下去了。

    于墨澜蹲下来,伸手从地里抓了一把土。土还有潮气,手指一捻就散。周德生留下来的底肥法还在起作用,这片土没有板结。他把碎土从指缝里漏掉,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
    "地看好。"他说。

    小满点了一下头,铲子又落进了土里。

    于墨澜站起来,没有再多说。他往回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。小满和无名两个人的背弯在垄里,一高一矮。地这东西不等人,人也不能催它,只能一天一天地跟着走。周德生是这么教的,小满学到了。

    于墨澜把这一幕记住了,然后往食堂走。

    周琴在灶上换锅。大锅已经洗干净倒扣在一边,中号锅架上去了,灶膛里的火把锅沿上的水珠子烤出一圈细小的汽。

    "明天就用这口?"于墨澜问。

    "今晚留守这边吃的少。"周琴没把话拉长,只把火往里收了收,"走的人今晚要先去交接,食堂这顿先按中号下。明早你们吃了再走。"

    于墨澜看了一眼灶膛里的火。柴劈得不大,烧得很匀。周琴原先是处理过滤水的,后来食堂缺人手才调过来,结果锅她管得比水还稳。从几十个人吃到两百多人,她在灶上一天没脱过手。

    他要走了,周琴忽然在他背后说了句话。

    "于哥,明早的粥我多煮点米,你们走路费力气。"

    他回头。周琴没看他,手上的活也没停。

    "行。"他说。

    出了食堂,他往冷库南侧走。

    远远就看见苏玉玉坐在太阳能板底下的台阶上,手里握着笔,膝盖上垫着一沓纸。她写几行就停下来想一想,想完了再落笔。

    徐强坐在她旁边,靠着墙,两条腿伸直。他没有看她写什么,手里在削一截铅笔,削完了搁在苏玉玉膝头的纸沓边上,苏玉玉正写着的那支快秃了,她顺手就换了。两个人之间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于墨澜没过去。徐强不懂种地,帮不上什么忙,但这几天他一直都在她旁边待着。

    于墨澜绕过他们,上了后坡。

    坡上那几块木牌在风里立着。秦建国的碑最靠前,字刻得深,立了半年多,笔画里已经嵌了泥。往东一块一块排,间距半臂,周德生的那块还没变灰,字迹是墨水写的,下过毛毛雨以后洇开了。

    于墨澜弯腰,把秦建国碑面上贴着的一片枯叶揭掉了。叶子已经干透,碎了一半,另一半沿着刻痕嵌在里面,他用指甲挑了几下才弄干净。

    然后他在坡顶那块石头上坐下来。

    下面的整个营地都在他脚下摊着。灰白色的冷库主楼,东面接着的食堂和调度室,北面宿舍区那排窗户,有几扇开着晾衣服,南侧太阳能板和苏玉玉还在写字的那个台阶。再往外是厂房、仓库、空楼。更远是县道,县道两侧长了一点荒草。更远处,嘉余县城的高楼在灰云底下露出一排参差的顶。

    他到嘉余来的那天,车队的柴油味还没散干净,冷库的门还锁着,打了一场仗,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。

    现在的嘉余营,食堂在冒烟,地里有人弯着腰干活,交换点那头有人在说话,仓库门口白朗在归拢货架,远处有小孩子的声音,是在喊什么还是在闹着玩,陈志远生了个大儿子。

    他坐了很久。裤子后面沾了石头上的潮气,也没有换姿势。

    下坡的时候,天已经往傍晚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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